美丽的谎言 | 一

美丽的谎言


  夏日的一个夜晚,结束了在制衣厂十个小时的辛苦劳作后,阿猛被工友拉到位于路边小巷的”急急令“烧烤摊前喝酒打诨,在那个杵立了至少有二十年,但仍然屹立不倒的石柱路灯下,他们一行三个人分坐在四人方桌的一边,从不喝酒的阿猛这次也没有例外。工友知道他一贯以来的性格,虽然每次都怀抱希望地劝阿猛与他们一同畅饮到天明,却自始至终从未成功过,胖子似乎还是没有从之前的教训中吸取到经验,又一次将那一成不变的劝酒令,从复读机式的嘴里蹦跶出来。阿猛没有理睬,也从来没有理睬过,自顾自的在那里吃着刚端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对他来说从胖子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就跟头顶上那些只会嗡嗡乱叫惹人心烦的蚊虫一模一样。阿猛的嘴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大口咀嚼着已经有些变凉的辣牛肉,因为这样可以降低周围嘈杂的音量。一瓶啤酒下肚的竹竿,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想到了能够逼迫阿猛喝酒的绝妙方法,”阿猛,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女人吧?这可都一年过去了,兄弟我劝你喝了这杯酒,从新来过,再找一个,今天厂里刚来的那个初中毕业的女孩还向我要你的电话号码呢…’,阿猛像是受了惊吓的野马,立刻站了起来,把嘴里还未嚼碎的牛肉,一口吐在了地上,并朝他跟胖子的落座方向大吼道”闭嘴,别他妈提她,你们这两个煞笔懂什么“,说罢,便将圆角凳踢到一边,快步离去,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叫美丽,是阿猛交往了两年的恋爱对象,感情稳定、性格匹配的两个人,本来都已准备好谈婚论嫁了。但是阿猛怎么也想不到老天爷竟跟他开了一个并不是那么好笑的玩笑,灾难的突然而至打破了原有的生活轨迹。看着挂在墙上的美丽,阿猛的悲伤、落寞、夹杂着那埋藏于心底两年的遗憾与内疚一并涌上心头,望着那张已经存放了一年零一个月的印有美丽头像的黑白照,他的眼角泛起了悔恨无助的泪花,情感即将失控的阿猛,习惯性的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藏于老槐树突兀枝干间的月亮后,才强忍住没有让眼角的泪花流出来。那次他和美丽一起去了那座他们心心念了许久的鹅毛山。那年夏天,山上开满了美丽最喜欢的紫色霞草,两个人每走不到五百米就要停下来,拥抱亲吻,两个小时过去后。即将到达山顶的阿猛看见不远处有一颗高大的山楂树,那树就像神话故事里的‘知善恶树’一样诱人,引人神往,阿猛和美丽都为之心动,阿猛拉起美丽的柔软的小手两三步跑了过去,两个人站在树下相互赞美、互相凝视并开始了抚摸、拥吻,不知怎么地美丽就被阿猛顶在了树干上,那颗柔滑纤细的树干显然支撑不住两个人所带来的撞击力,伴随着零零散散的坠落声,几颗还有些青涩的山楂果掉落在地上并向远离果树的方向缓慢滚去。美丽顺着这几颗山楂果向远望去。看见五丈远外有一朵独自盛开的粉色牡丹花,那花儿一下抓住了美丽那双灵动乖炯的眼睛,她用急迫期待的眼神紧盯着远处那闪耀在午后阳光下发出夺目诱人光芒的花儿!————我想要!————小猛~你快点摘过来送给我。阿猛在两年前就知道了美丽对粉色的事物情有独钟,但两小时的山路加上从未间断过的缠绵,已经让阿猛有些疲惫。不情愿的的神情浮在了他的略显苍白的脸上,张开那因缺乏美丽唇舌滋润而干渴起皮的嘴唇,对美丽说,咱们先到山顶转转,等下山的时候在把它摘上带回家,美丽嘟了嘟嘴,说”哼,你这个坏蛋,不给我摘,那我就自己去摘“。阿猛扭过头看着离山楂树不到五十米距离的山顶,突然听到,啊…的一声,阿猛还以为美丽又像往常一样不小心摔倒了,但又发觉那声音——跟往常的因疼痛而发出的叫喊声——有些不一样,像是从地狱深渊伸出来似的恐怖,但一瞬间又被抽了回去,阿猛惊吓的回过头,发现美丽已不见了踪迹,正准备呼喊美丽名字之际,阿猛看见那在微风中摇曳的紫色牡丹,感觉到事态不妙,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在那已看不清什么颜色的花前,阿猛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一个腰身同宽的空洞,他透过那个不断向上涌出瑟瑟寒风的破洞向下望去,看见美丽的头绳掉落在悬崖碎石上,旁边还有美…丽…的新鲜的血液,以及那望不到头的山底。一切都晚了,全都没有了,阿猛不愿意承认美丽失足跌落悬崖的悲惨事实,他愤恨的将那该死的黑色花朵一把拔起,狰狞扭曲的面孔露出无法控制的愤怒和不知何时沾染上的黏着鼻涕及冰凉眼泪,他恶狠狠的把那牡丹花上每一瓣该死的粉的紫的黑的花瓣咬着牙粗暴地撕烂、撕到再也撕不下为止,直到他那十根手指,无法控制地交错并拢紧紧缠绕在一起。葬礼举行的很简单,在美丽的家乡,曲折蜿蜒的盘子山上,阿猛没有站在她的父母身旁,而是躲在远处,发了疯似的死死盯着那装有美丽冰冷尸体的楠木棺材下坠,随着视线越来越不可及,阿猛的心头越来越紧,那快提到嗓子眼上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那话就像对阿猛下了诅咒一般,而那个一直掩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就像一根镶了铁钉的皮鞭狠狠的抽打着阿猛失去美丽后孤单脆弱的冰凉内心,看着最后一层黄土————被两位让悲伤侵蚀的只能发出呜咽沙哑呻吟的白发老人抹平后,回忆残忍的把阿猛带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刚来神奇市没多久的阿猛,经同乡小二锤介绍,来到了催丰制衣厂,当起了制衣流水线上的工人。那天下班后的阿猛走在被夕阳映照的青皮石板路上准备前往离厂房两公里远的工人公园,那是这片工业园区为数不多的休闲娱乐好去处,但是跟他在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其他人则更愿意去,那栋三层楼高的幻夜网吧,在那里度过燥热的夜晚和无趣的周末时光。他走在路上看到左手边卖水果的商贩正奋力的呼喊叫卖,右手边那个嘴里叼着烟的花胡子老头正帮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修理爆胎的自行车,视线所及的正前方阿猛看到两个相互依偎着挽着手并排行走的女人,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靓丽景致。左边高个子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弹力裤,粉色露脐运动上衣以及在晚霞的映照下那隐约可见的蕾丝胸衣,虽然相距数十米但她那性感丰饶的背影却依旧清晰可见,遇到下坡路时那上下翻滚时有时无的活力曲线,每一次跃动的瞬间都是那样的摄人心魄。走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女人,曼妙的身形同样不输一分,只见她穿着浅粉色的吊带背心和短到看可以看见臀部那柔软轮廓及陡峭曲线的牛仔短裤,即便在傍晚时分,残阳也不能遮盖她那像是被牛奶淋过的每一寸肌肤。阿猛走在她们身后,内心第一次产生无比坚定的征服感和占有欲,欲望侵扰他的内心,使阿猛已经忘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任由她们二人随意摆布。他不肯走快些,因为怕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惊扰到她们,同时又担心引起她们的注意,更不愿意走慢些,因为怕遗失这二十年来最美的画面。心跳的频率已使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活动的生灵,此前和当下经过的任何地点仿佛真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人世间呼吸的所有空气仿佛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相互交换。夜空悄无声息的降临,让阿猛从那美景中解脱出来,他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公园的门口,听见他旁边的那两人说‘姐姐,你说的这个工人公园真的很不错,下次我把我男友郫民也带来我们一起…’,‘喂,我发现你从我们进公园开始就一直跟着,现在都出来了,你还在我们旁边,到底想干嘛,再不走开,我就叫警察了啦’,阿猛痴痴的望着站在路灯下的两姐妹,他不知道刚才是谁对他说话,似乎也没有听清说的什么,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将长发垂在一边的女人,右侧露出来的耳朵像是被剥了皮的白葡萄,那张成熟又不失纯真的面容似乎在向阿猛传达有些生气的意味,此刻映在阿猛眼中的那副面庞,就是那他曾多次做梦梦到的那个女人。不会有错,这就是阿猛满心渴望的梦中情人的模样。他像个傻子一样搔着头望着脖子上闪出点点汗珠的她,蠕动着从来没有那么笨拙过的嘴,’我…这…那个…你们两个穿的这么清爽性感,我怕你们被坏人盯上,就一直暗中跟着保护你们’,一见对面这个留着短发,高大健硕的男子,居然露出只有小男生才有的这幅蠢样,噗嗤一下的笑出了声。诶,你是不是在制衣厂做工,记得之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像见过你,阿猛吃了一惊,连忙点头称是,并向她们介绍自己,同时也知道了他的梦中情人叫做美丽,旁边的那个是她的妹妹美好,美丽见妹妹的白臂被蚊虫撞出了两个红斑,便对阿猛说她要送妹妹回去,当阿猛看见美丽用那双幽深的眸子望着自己时,生理反应逼迫他涨红了那还有些许青涩的面庞,一时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得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会那亟待修剪的脚指后,突然想到了该如何回答美丽,鼓起勇气抬起头,发现姐妹两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中。那晚阿猛辗转难眠,脑海中一直萦绕的都是那个名叫美丽的女人,一晚没睡的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地板上爬起来,穿起鞋子便跑了出去,顺着昨晚从她头发上散发出来,但还没有彻底散尽的桂花香水味的残留轨迹,顺藤摸瓜来到了昨晚她们分别的公园门口,这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工作了八个小时的路灯才刚刚熄灭,两只麻雀鸣唱着从一颗榕树飞到另外一颗榕树上,阿猛站在那块离开了不过才七个小时,甚至鹅卵石地砖上夹杂着的雨露都还没来得及褪去,他望着东方,望向昨晚他那梦中情人远去的方向。

  那一刻,二十岁澎湃的心告诉他,她是我的女人,生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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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谎言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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